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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憾馬六甲
去馬來西亞的海峽城市馬六甲旅游，鄭和留在該地的遺跡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在那里，我看到兩尊鄭和全身石雕像。一尊較小，石色顯暗，制作年代似已久遠，陳列在以鄭和小名“三寶太監(jiān)”命名的三寶廟里；一尊高約2米，是因三寶廟里的一尊鄭和金身像失盜，而由當?shù)厝A社捐資在福建泉州定做，不久前才運來的，暫時存放在三寶廟附近一家汽水廠的院子里，以待擇地安置。兩尊皆身披戰(zhàn)袍，腰佩寶劍，面部皆無須，當然是為了表明他既是武將又是太監(jiān)的身份。中國歷史上的武將留下畫像或雕像的，絕大多數(shù)都是如項羽、張飛滿臉胡須。除非青壯年時就戰(zhàn)功顯赫如趙云、楊六郎那樣的武生。年老而以無須武生模樣定格在歷史畫廊上的，鄭和是一個罕見的特例。
鄭和蓋棺論定的歷史地位，中外都不會有什么異議：大航海家、外交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海軍統(tǒng)帥――率領一支在當時國內外都屬空前的龐大船隊，縱橫印度洋、太平洋。但在國內和東南亞一帶，幾乎里巷皆知他的名號，卻是“三寶太監(jiān)”――一個歷600年時光而仍口碑不絕的世俗化昵稱。從太監(jiān)到航海家、外交家、海軍統(tǒng)帥，這重復了7次、獨一無二的命途跨越，是一個說不盡的傳奇故事。
追溯這跨越的軌跡，應該說，是歷史的機遇玉成了鄭和。
不妨設想一下。
假設他沒有在元末明初的戰(zhàn)亂中淪為難童，被擄之后繼之被閹，送進當時還是燕王的明成祖朱棣的宮里，他的才干無從受到朱棣賞識。
假設朱棣從他侄兒朱允炆手里奪取了皇位，卻安于守成，無意改變朱元璋統(tǒng)治后期所施行的海禁政策，鄭和的才干也不會在那樣廣闊的海域得到發(fā)揮。他個人的悲劇也就不可能演繹成英雄史劇。
而假設他不是出生在一個伊斯蘭教徒世家，祖父和父親都曾去過麥加朝圣，他從小習染可蘭經和回教習俗，而且也信奉佛教，那么，著眼于溝通伊斯蘭世界和佛教世界的明成祖，也不會把如此重任交給他。
更關緊要的一點：假如明初的國力不足以支撐鄭和船隊如林的桅桿和巨大的舵葉，遠航西洋當然更無從談起。
歷史雖然不好假設，但歷史發(fā)展的必然趨勢往往得藉助于偶然因素。不是么？
明朝初期的國力以及鄭和藉以揚威海外的歷史回聲，在馬六甲至今還隱約可尋。
那座三寶廟，那家汽水廠，都位于馬六甲市郊一道坡勢平緩的小山梁下。當?shù)厝A人和馬來族人都把那山叫三寶山。這樣叫它，據(jù)說是因為鄭和當年安營扎寨之地，就在這山上山下。他在這里修建了倉庫，囤物儲糧；建起了修理廠，維修船舶和各類器械。馬六甲河河口離三寶山不遠，水軍進出很方便。文獻上記載，馬六甲有過一座三寶城，可能就因為鄭和的2.8萬多士卒曾在這兒建營結寨。我在這座山的山上山下走了幾趟，試圖探出點兒當年有過城池的信息，可惜，除了傳為鄭和士卒所掘兩口井(其中一口就叫“三寶井”)之外，其它一無所獲。只有一條連通此山的“鄭和將軍路”，似可間接作證。再就是山上的一萬多座華人墳墓了。其中有無傳聞中鄭和隨員埋葬的墳塋，已不可考。城墻的遺跡更杳不可尋�？僧斘以诖娣培嵑偷裣竦哪羌移畯S里，看到院子臨山一側圍起的籬笆，心頭忽然一動：文獻上記載的三寶城，城垣不就是排柵嗎？以排柵而不是永久性墻體為城垣，倒更符合鄭和的身份和下西洋的宗旨：懷遠睦鄰。雖然他曾幫助當時的滿喇加(即今馬六甲)國王解除來自強鄰暹羅(今泰國)的外患，從而結成了相互信任的親密關系，國王還曾率領妻子兒女和500多人的龐大使團朝覲北京。但如修建永久性城堡，就有點兒喧賓奪主，賴著不走，形似國中之國，如同殖民主義者的味道了。再說，他肩負著遍訪東南亞和西洋諸國的使命，時間也不允許他在這兒作長期經營。排柵易朽，這就是通常的磚石或夯土城垣結構在這里無跡可證的原因吧！無論如何，鄭和在這里有史可查的一些舉措，表明了不容置疑的一個史實：他是把這個扼馬六甲海峽的交通要沖當作中途基地，以便進出兩大洋。很可能他第一次下西洋走馬六甲海峽途經此地，看中了這兒的優(yōu)越地位，許是也看中了這兒的政治環(huán)境，便決意在這兒建立基地。以后6次他都曾來這兒休整、中轉。我們完全有理由說，這是鄭和航海事業(yè)的一個強大支撐點。他要把自己的視野拓展到更遠的海域，這樣的支撐點是必不可少的。
想一想600年前的航海條件吧！盡管鄭和船隊擁有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船舶，但最大的也不過載重800噸，全憑人力操縱掌舵。而航行初程南中國海域，就是世界上有名的一級風浪區(qū)。我曾去過西沙群島，正是600年前朱棣在位的永樂年間，鄭和船隊南下途中發(fā)現(xiàn)了西沙群島西南部的一個島群，才有了“永樂群島”這么個標志性地名。那一次我是從榆林港搭乘一艘輕型護衛(wèi)艦去的，噸位同鄭和麾下的寶船差不多大小。恰遇8級風，風從東北來，艦向東南行，艦體搖晃得像個簸箕似的。搭乘此艦的兩個軍官搬來個鐵桶對著嘔吐。我躺在槍炮長的鋪位上，一動也不敢動，稍一動彈就要嘔吐。在馬六甲尋訪鄭和遺跡時，我不禁想起這狼狽的經歷。那么，在15世紀初葉，鄭和們是怎樣憑著前蒸氣機時代的航海條件，從太平洋進入印度洋，直抵東非海岸的呢？途中風浪之險惡以及由此帶來的船只損壞、人員傷病乃至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
而當他們一次次在馬六甲基地維修船只，補充給養(yǎng)，治療傷病，憧憬著新的邦交、新的地理發(fā)現(xiàn)和文明交流時，歷史機遇正在疏離鄭和。
永樂群島東北的海域是宣德群島。宣德是朱棣的孫子明宣宗朱瞻基在位的年號。宣德6年，鄭和以近60歲的高齡，奉朱瞻基之命第七次遠航西洋。宣德群島就是在這次遠航途中發(fā)現(xiàn)的，所以用朱瞻基的年號為之冠名。這時候，離上一次遠航已經10年。鄭和也不得不在南京留守任上度過10年失意的歲月。以前6次，間隔的時間至多不過兩年，甚至不到一個月。龐大的船隊頻繁遠航，所需給養(yǎng)、器材、貿易貨物以及用于結交番邦友邦的貴重賞賜品，耗費可想而知。明朝初葉所積蓄的國力尚可支持朱棣的雄心。到了永樂末年，對于如此巨大的消耗，朝中已有異議，明成祖也開始動搖。明成祖一死，他的兒子明仁宗朱高熾繼位，便以下西洋所耗太大為由，作罷了。他中斷下西洋之舉，也屬不得不爾：財力物力已今非昔比。這個繼位不到一年的皇帝死后，他兒子朱瞻基縱然有心把他祖父開創(chuàng)的事業(yè)再接再厲地堅持下去，但終于力不從心。據(jù)《明史》：船隊的建造與更新，大量的供給和賞賜，朝廷已經窮于應付，以致“庫藏為虛”。鄭和第七次下西洋之后，便難乎為繼了。
這樣的局面，鄭和應該是想得到的。
當他最后一次來到馬六甲，想必心情矛盾：他成就了史無前例的下西洋大業(yè)，但他癡心的船隊能否繼續(xù)馳騁遠洋，卻是一個未知數(shù)。況且他已年屆花甲，縱不服老，當朝者也不能不考慮他的體力還能否承受。這一次回來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朱瞻基以降，明朝國勢代復一代走向式微，鄭和船隊起錨的號角便成了絕響。
三寶城的排柵也從此廢棄。
我在馬六甲尋訪鄭和遺跡的時候。不免有幾分抱憾：由于國力難支，由于皇位易主，決策有變，也由于那個時代對世界認知上存在的局限，他未能前進到更遠的海域，未能越過好望角，故爾未給我們更多的文明吸納和地理發(fā)現(xiàn)。這是中國人的遺憾，也是航海界和史學界所有人的遺憾。
但是，他把中國人的海洋意識和航海能力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改寫了中國的航海史。這樣一位海上先驅，一位男性特征被閹而終不失大丈夫氣概的男子漢，是永遠值得人們紀念的。上世紀末的一個春天，我去蘇皖一帶旅游，過江寧城郊時去瞻仰鄭和墓。佇立墓前，我想起了一個傳說：傳說他去世后，治喪者特意把他的生殖器復位，全身入棺。中央電視臺在一個有關鄭和的節(jié)目里，也采用了這個傳說。對于像他這樣大落大起，實現(xiàn)了命途大跨越的閹童來說，是富有象征意味的。人皆崇尚陽剛之氣�？梢哉f，這是順應普通老百姓的這種心理而給予他的另一種方式的蓋棺論定，帶有濃厚的民俗色杉和人文涵義。中國歷史上的宦官或曲意諛上，蠱惑多端，或窮兇極惡，禍國殃民。以閹者之身而享譽千秋的只有兩人：
一個是司馬遷。
再一個，便是鄭和。
(來源：香港大公網 作者：元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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