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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衡:一生積蓄盡為書
鄒衡:北京大學(xué)教授,著名考古學(xué)家。1927年出生于湖南,1947年考入北京大學(xué)史學(xué)系,是中國第一位考古學(xué)研究生。曾任北大考古系新石器時代-商周教研室主任,對中國商周考古工作有開拓之功。他主編的《天馬——曲村1980-1989》曾在美國獲獎。著作有《夏商周考古學(xué)論文集》、《夏商周考古學(xué)論文集續(xù)集》、《商周考古》等等。 鄒衡的家是一個書的世界,大部分空間包括床底都為書所占據(jù),留給人活動的地方已經(jīng)很有限。從上世紀40年代末到現(xiàn)在,他買書的歷史已近60年。他的書房三面的墻壁都是到頂?shù)臅,靠窗的桌子以及地板上都堆滿了書。雖然是年近8旬的老人了,但他仍然把大部分時間用來讀書、寫作。在書桌上有一疊攤開的稿紙,上面是他寫了一部分的文章。老伴告訴我,他每天5點就起床,在那里一趴就是一天,直到十一二點才休息。 藏書裝了41輛三輪 雖然已經(jīng)有了好幾萬冊圖書,鄒衡仍然覺得,“我這點書算什么?北大一些老一輩的學(xué)者,家里的書比我多多了!”他在中央黨校工作的老伴告訴我,搬家到這里來的時候,僅僅是這些書,就用三輪足足拉了41車,另外孫女用小汽車拉了滿滿一車。 他帶我來到臥室,把書柜打開。一股陳書的氣味馬上撲面而來,在門口的地上,有兩個很大的包,老人告訴我,“這是我家里最貴的書,一套是6萬多的《甲骨文合集》,還有一套是兩萬多的《金文合集》。這兩套書是前幾年買的,但買回來后一直沒有拆包!绷硪婚g臥室也有不少書,在飯廳有兩個書架,一個裝著歷史學(xué)方面的著作,一個裝著一些外文原版書,他解釋說,“外文書已經(jīng)被我兒子拉走了一面包車,現(xiàn)在剩下的只有很少! 學(xué)問是跑出來的,也是泡出來的 鄒衡買書直接受到了著名歷史學(xué)家、北大教授張政烺的影響。每到星期天,張先生總愛去琉璃廠逛,遇到合適的書就買下。1947年上北大的時候鄒衡住在宣武門,買書主要是在西單,因為那里最近。那時,他買的主要是大開本的政治、法律、經(jīng)濟方面的書。其中,主要以外文書為主,因為當(dāng)時法律系用的課本都是美國的!澳菚r的外文書比現(xiàn)在更多,也更容易見到,什么書都有。”鄒衡說,在琉璃廠買中國古典小說比較多,像《儒林外史》、《官場現(xiàn)行記》等。他還買全了巴金的作品。在外國小說方面,買的主要有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以及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此外,他還買齊了錢穆作品以及王國維、翦伯贊等人的部分著作。 1949年從法律系轉(zhuǎn)到歷史系以后,他與張政烺先生一樣,也養(yǎng)成了周末逛書店的習(xí)慣!暗牵瑥埾壬墙淌冢懈咝剿;我是一個窮學(xué)生,哪有那么多錢買書?有時在那里看書,有些書非常好,但也沒有錢買!编u衡說,“但是,我周末逛書店、書攤的習(xí)慣一直保持了下來,參加工作后也沒有改變。”那時,他經(jīng)常去的有四個地方,琉璃廠、西單、東安、隆福寺一條街。其中,跑得最多的地方是琉璃廠。 做研究生以后有了一些補貼,鄒衡開始買書了。他說,自己經(jīng)常“換書”,一般文科的學(xué)者都有這個習(xí)慣!斑@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學(xué)問。 “很多學(xué)者、作家的學(xué)問就是經(jīng)常跑書店‘跑’出來的。”鄒衡說,同一本線裝書,不懂哪個版本最好,有時在書店一看就是幾個小時,看熟了以后,才明白應(yīng)該買什么樣的版本。有些書已經(jīng)買下了,就帶到琉璃廠賣給書店,自己再換一個好的版本。這樣若干次以后,就增長了很多知識。他對于文史哲類的圖書都喜歡。鄒衡更愿意把周末跑書店說成是“逛書店”而不是去買書,因為去之前并沒有打算買一本什么書。他說,去圖書館查書很麻煩,在書店,書都擺在那里,可以隨便看!肮鋾晔亲钅茏屓嗽黾訉W(xué)問的一個途徑! 收集原始的“魯迅全集” 鄒衡家里至今仍保存著民國時期出版的“四部備要”(上海中華書局出版)和“四部叢刊”(上海涵芬樓印行,即商務(wù)印書館)。他隨手抽出一本《水經(jīng)注》說,“四部叢刊”是比較靠得住的,自己買到了其中的大部分書。但是,開始的時候不知道版本,買了一些。后來明白以后,就把這些都賣掉了,換成了現(xiàn)存的“四部叢刊”!耙驗槟阋脮械膬(nèi)容,如果不是這兩個版本,別人會笑話你不懂書!辟I《西廂記》、《紅樓夢》等古典小說的時候,他也換過幾次版本。轉(zhuǎn)系之前,他很崇拜魯迅。于是,就開始收集魯迅作品。雖然1938年出版過《魯迅全集》,但他更中意的是魯迅各種作品第一次出版的版本,一次一次往書店跑。運氣好的時候,一次能遇到兩三種,運氣不好的時候,一種也遇不到。這樣持續(xù)到60年代以后,他終于收集齊了完整的“魯迅全集”。說到這里的時候,鄒衡很得意,“這些書我在‘文革’的時候也沒有處理,現(xiàn)在還擱在柜子里!编u衡家里最古老的書是明朝出版的《博古圖錄》,這是一套與考古有關(guān)的著作,他頭一次看到的時候沒有錢買,就讓老板幫自己留著,找三個同學(xué)借到了買書的錢,然后如獲至寶地捧了回來。 買書費盡一生積蓄 到“文革”的時候,鄒衡三間屋裝了兩萬多冊書。因為害怕紅衛(wèi)兵抄家而擔(dān)上罪名,鄒衡將先前所購的政治、法律、經(jīng)濟以及中國古典文學(xué)等書全部以5分錢一斤的價格分幾次賣給了廢品收購站,只留下了很少一部分如《西廂記》、《儒林外史》等。 “大概賣了二三百塊錢。”鄒衡說,賣書的時候,自己都沒顧上心疼,只求不要因為家里的書而引火燒身。連在西單買的校長胡適的大部頭《胡適文存》也不敢留,因為胡適跑到臺灣去了,是“反動派”。他自己的一些學(xué)生,這段時間沒事情做,就到他家里來借小說,大部分借走了就不還。 從研究生開始,鄒衡的所有收入和積蓄,除了留下吃飯和抽煙的錢,其余的都用在了買書上。老人稱,“衣服可以隨便穿,我也不講究!崩习樵谝慌哉f,“他1980年的時候,工資是79塊多。1982年出國講學(xué)的時候到美國大使館去辦手續(xù),別人都是西裝革履,只有他穿得太寒酸,中國人都不理睬他。他抽的煙也是最便宜的。”鄒衡說,自己是一有錢就買書,所以以不高的收入,幾十年來買下了這么多書。 到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國家調(diào)整政策,他的收入提高以后,反而用不著買很多書了,因為有很多人送。他現(xiàn)在書架上的英文書全都是別人送的,此外還有日文、法文、德文、韓文和臺灣的繁體字書。他后來訂了幾種雜志,但買書已經(jīng)很少——因為年紀也大了,不一定需要。他很少借別人的書,自己的書也很少借給別人。說起“文革”時期學(xué)生借小說不還,他仍然記得:“一套一套地借走了很多,也不還給我。”“1996年買《甲骨文合集》、《金文合集》的時候,以為自己還能活很多年。”鄒衡說,“后來生病了,也沒有精力讀很多書。”盡管如此,他仍然對后輩學(xué)者少讀書也不買書的現(xiàn)象耿耿于懷。他考古研究了一生,這些書就是他一生最大的財產(chǎn)。(來源/新京報,作者/張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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