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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義明：我不要做英雄
人物檔案：嚴義明，42歲，畢業(yè)于華東政法學院，1995年參加司法部和全國律協(xié)組織的律師國際交流選拔考試，獲得綜合總分第二的成績，1998年受司法部派遣去日本研修法律實務。系1999年上海市錦天城律師事務所創(chuàng)立時的合伙人律師。2005年3月成立了上海嚴義明律師事務所。
自1998年起，嚴義明通過自身的法律活動，維護中小投資者權益，辦理的主要案件包括“紅光”、“銀廣夏”、“大慶聯(lián)誼”案等。因其對健全證券市場法制及上市公司治理作出貢獻，2002年7月被美國權威雜志《商業(yè)周刊》評為“2002年度亞洲之星”。
“如果當初我不炒股，也不會有今天自薦做科龍獨立董事�！甭蓭焽懒x明坦言，自己正是從一個小股民開始，走上了維權的道路。從紅光到銀廣夏，大慶聯(lián)誼，直至科龍電器，他從代理股民訴訟到親身投入“彈劾”科龍電器的董事長顧雛軍，嚴義明自始至終站在風口浪尖。
嚴顧之戰(zhàn)備受關注
嚴義明的律師樓在徐家匯，已是下班時間，窗外車水馬龍。我們推開會議室的門立刻嚇了一跳，已經(jīng)有七八名同行圍住嚴義明，相機、采訪本、手提電腦、錄音筆，裝備齊全。后來我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大家都是不約而同聚集到一起的。這種陣勢并不多見。
嚴義明何許人也？當前財經(jīng)界最熱門的民間人士。用“中小股民、維權”做關鍵詞上百度一搜，第一個結(jié)果就是關于他的新聞。有人贊他為斗士，有人罵他沽名釣譽。
面前的嚴義明，個子不高，臉龐清瘦，四十出頭，白發(fā)不少。談話時，他的目光始終保持著和對方的交流，說到關鍵的問題，他身體微微前傾，從他炯炯的眼神中我們看到了一種堅持和自信。略帶上�？谝簟⒉⒉缓榱恋穆曇粝萋湓卩须s聲中，卻字字堅定�！皩W習法律和做律師的人，總會有一些理想或者說是愿望，希望能推動法律制度的改革，在制度下實現(xiàn)公正和公平�！�
自從半年多前香港大學教授郎咸平公開炮轟格林柯爾在“國退民進的盛宴中狂歡”以后，顧雛軍和他的格林柯爾公司以及被格林柯爾收購的科龍，就廣受關注。為什么偏偏選擇了“倒顧”來發(fā)起“獨董運動”，與郎教授是否有關？嚴義明最近被無數(shù)次問到這個問題，同樣的也有很多記者去問郎咸平。郎咸平的回答是置身事外，嚴義明倒不否認與郎有關：“其實2002年，《財經(jīng)》雜志上就刊登過關于科龍的報道，但是并沒有引起反響。之后，郎咸平也曾質(zhì)疑顧雛軍在‘國退民進’過程中的問題，但郎顧之爭并沒有帶來實質(zhì)上的改進。直到今年，證監(jiān)會展開對科龍的調(diào)查，問題才真正進入人們視線。”
今年5月，科龍年報報出2004年全年業(yè)績有6000多萬元的虧損。與此相對，顧雛軍本人2004年的年薪卻高達600萬元。之前轟轟烈烈的“郎顧之爭”，格林柯爾系財大氣粗的兼并行動，一系列事件化作籠罩在科龍電器上空的層層黑云，讓中小股民們猜不透，摸不著，科龍內(nèi)部究竟有什么問題？
“證監(jiān)會開始調(diào)查后，科龍電器的股票從最高25.4元跌到2元不到，中小股民的利益受到嚴重損害。而科龍的幾個獨立董事卻始終未能對此發(fā)表足以幫助中小股東解消疑云的獨立意見�！眹懒x明把矛頭直指獨立董事。
這一次嚴義明并沒有以代理律師的身份參與維權，而是購買了100股科龍電器成為一名科龍的小股民，投身“獨董運動”，并且聯(lián)合另兩位律師，毛遂自薦擔任科龍的獨立董事。很多人都困惑，為什么嚴義明要把自己攪進這趟渾水中，自薦做獨立董事這件事在國內(nèi)還是頭一遭。
“自薦做獨董這個想法是自然而然產(chǎn)生的。兩年多來，我一直在思考有關獨立董事的問題。我希望能夠提升上市公司的水準，使中小股東能夠均等享受到公司業(yè)績的提升帶來的好處。作為一名律師，而不是立法、司法部門，我能參與并且推動的只有這些———征集投票權，成為獨立董事，查清事實，維護中小股民的利益；追究沒有擔負起義務的獨立董事的責任。”
我們注意到網(wǎng)上的評論，在“郎顧之爭”時許許多多中小股民把郎教授看成維護他們利益的英雄，不允許任何非議出現(xiàn)。而現(xiàn)在對嚴律師的擁護已經(jīng)沒有那么火熱了，這，大概可以說明股民也在成熟。這倒正中嚴義明的下懷，作為法律工作者，他認為出現(xiàn)救世主、包青天是一種悲哀，他不想做英雄。但是他說起1998年就開始在報紙上撰文，倡導維權意識，自詡為“啟蒙者”，并請記者去搜索那些文章。在歷史上，往往都是在人民的疾苦不能制度性地得到解決時，才出現(xiàn)英雄，他救民于水火之中。現(xiàn)在的情況并非如此，嚴義明們要做的是推動制度建設，完善上市公司治理結(jié)構(gòu)，提高上市公司質(zhì)量。
曾是虛假信息受騙者
嚴義明1988年自費去日本留學，回國后就考出了律師資格證書，正式進入律師行業(yè)�！皠傞_始為了積累經(jīng)驗，我也是憑著一股熱情和干勁，什么案子都接，雞毛蒜皮的家庭糾紛，糾纏不清的勞動爭議……別人不肯接的案子我都愿意做，一年大概要接70多個案子�！�
命運的改變始于1994年。日本的一家律師事務所要在上海設立一個辦事處，嚴義明聽到消息后覺得機會來了，他立即就找上門去�！耙驗槲叶照Z，又有律師資格證書和從業(yè)經(jīng)驗，而日本律師在代理國內(nèi)案件時有諸多不便�！苯Y(jié)果，嚴義明很順利地被那家事務所接受，代理一些國內(nèi)庭審的案件�？梢哉f，他是國內(nèi)較早的涉外律師之一。
在對嚴義明維護中小股東權益的支持聲中，也有不少人質(zhì)疑他的初衷。有人說他是為名為利，借機炒作自己，成了名律師就能賺更多錢。
其實，在代理股民訴訟之前，嚴義明就已在日資企業(yè)中小有名氣了，他擅長債權回收、勞動法等有關的訴訟及非訴訟業(yè)務，還被日本同行稱為“中國債權回收水平最高”的中國律師。網(wǎng)上說他為大公司工作時收費標準為每小時200美元，我們求證于嚴義明本人，他的回答出人意料：跟我一起出道的律師已經(jīng)升到300美元了，我沒漲過價。
“1994年的時候，股市行情挺不錯，很多朋友都勸我買些股票。當時我對股票也算是門外漢，更沒有什么內(nèi)幕消息，只能跟著自己感覺走。”經(jīng)過一番考察，嚴義明看中了一個叫‘云維股份’的股票，漲勢很好。而且它的招股說明書上還寫著，產(chǎn)品供小于求，價格不斷上漲，為了擴大生產(chǎn)能力而發(fā)行股票。按照這些資料，他判斷這個股票很有潛力，所以就買進了。沒料到，事實上它們的產(chǎn)品完全是供大于求，市場價格一直在下跌。股票開始還漲，后來就走下坡路了。
因此，嚴義明也曾是一個虛假信息的受騙者。這個“仇”嚴義明記了10年，這會兒終于出手了。
小股東狀告上市公司
1998年12月，嚴義明代理了小股東狀告紅光實業(yè)虛假陳述案，要求被告賠償3135.5元，他也因此被譽為“中國證券市場維權第一人”。
當時，紅光實業(yè)騙取上市資格被曝光，紅光股票大跌，許多小股民損失慘重。最先找到嚴義明的是一位下崗女工，股市的損失讓她愁眉不展：“我自己下崗了，先生也是下崗后又剛剛再就業(yè)，雖然我的損失和別人比起來算不上大數(shù)目，但三千多元對我們這個家來說卻至關重要�！钡粋�小股民狀告上市公司在國內(nèi)還沒有先例，這位女工猶豫不決，嚴義明寬解她說：“如果你因為金錢的原因而猶豫的話，我可以幫助你。法院的訴訟費，我可以代交，律師費也可以免收。能夠代表大家來提起第一個訴訟本身就是一件意義非常的事情�！�
對于這起開先河的訴訟案件，不光是委托人有疑慮，法院一開始也不理解，大家都認為股市風險應該由投資人自己來承擔。在受理案件時，嚴義明向法官說明了投資風險與因為虛假信息而受到損失之間的差別。法官說還要跟領導商量一下，讓他先回去。過了幾天，法官給他打電話，說經(jīng)過商量，認為這個案件還是不能受理。嚴義明馬上向法官要求請法院給一個書面的裁定書，要依法上訴。又過了幾天，法官再次給他打電話，這一次嚴義明把相關的法律文件都帶去了法院，向法官解釋法律有相關規(guī)定，應該能夠受理。接待他的法官再一次去跟領導匯報和協(xié)商，結(jié)果法院當場就受理了起訴。
4個月后，法院裁定駁回起訴，認為該案件涉及被告在股票市場上的違法違規(guī)行為，應由中國證監(jiān)會處理，不屬于法院管轄范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01年，銀廣夏利用虛構(gòu)利潤、偽造合同等手法構(gòu)造出來的誘人前景終于被證實是一場騙局，之后這家農(nóng)業(yè)科技概念股一路狂跌。嚴義明再次成為中小股民的代理律師，但當時受理起訴的法院只有無錫崇安地區(qū)法院一家。
2001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了《關于涉及證券民事賠償案件暫不予受理的通知》，說已經(jīng)受理的案件暫不審理，沒有受理的案件暫不受理。
“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就是針對銀廣夏做的，暫不審理表明法院終有一天會審理的，只是時間問題。從紅光的‘不予審理’到‘暫不審理’，已經(jīng)向前邁了一步�！眹懒x明對維權路上的挫折是有心理準備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證券市場的法律制度正是通過這一次一次的訴訟，從無到有，不斷完善起來。果然不出嚴義明所料，3個月后，法院向中小股民們打開了大門。
不再滿足于代理訴訟
2002年1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下發(fā)通知，指示各級人民法院正式受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fā)的民事侵權賠償糾紛案件。但通知規(guī)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前提是證監(jiān)會的處罰決定。
由于紅光案滿足最高院司法解釋的要求，嚴義明代理的11名紅光股東訴紅光實業(yè)公司披露虛假信息案很快就在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最終，嚴義明代表紅光股東與被告人達成調(diào)解協(xié)議，小股民第一次從違規(guī)的上市公司手中拿到了賠償。
但是，銀廣夏投資者的維權道路卻沒有如此一帆風順。雖然2002年5月證監(jiān)會就已下達對銀廣夏的行政處罰，但直到2004年4月20日，銀川市中級人民法院才宣布正式受理銀廣夏民事賠償案。千呼萬喚的第一份書面判決書終于在2004年年底“出爐”，可此時的ST銀廣夏已處于資不抵債狀態(tài)，投資者們面對的是“贏了官司贏不了賠償”的現(xiàn)實。
“維護中小股民權益就像一場馬拉松比賽，制度的完善也不會一蹴而就。但是，每一次訴訟我們都看到了改進。”
從代理索賠轉(zhuǎn)戰(zhàn)獨立董事制度，罷免科龍電器現(xiàn)任董事顧雛軍成為嚴義明“獨立運動”的第一槍。
“以前我代理中小股東索賠，是希望能夠率先通過司法實踐，促進中國證券市場法制化、規(guī)范化的建設。這次作為小股東征集投票權，提議罷免科龍電器董事，則是希望通過小股東的實踐，開展獨立董事的‘獨立運動’，進而完善上市公司治理結(jié)構(gòu)，提高上市公司質(zhì)量�！眹懒x明再三說明，自己是一個任務型的獨立董事，任期不會超過一年，旨在調(diào)查清楚科龍內(nèi)部的問題，還投資者一個清楚明白。
“獨立董事獨立性的缺失，正在從根本上動搖這一制度設計的初衷。獨立董事積極行使職權，卻被大股東免去獨董職務的現(xiàn)象并不鮮見，而更多的獨立董事則只作壁上觀，難副其名。更有甚者，個別獨立董事中飽私囊直接侵害上市公司利益。究其原因，獨立董事不獨立恰恰是癥結(jié)所在。給我兩三年時間，我相信獨立董事制度會有改進，獨立性將有明顯提高。一旦獨立董事制度真正發(fā)揮作用，很大程度上能保證上市公司的信息透明化、公開化。”
嚴顧之爭中的另一方———顧雛軍，近期三緘其口，既不作正面回應，也不接受記者采訪。截至發(fā)稿，我們未能與他取得聯(lián)系。（來源/解放日報，作者/楊文俊、馬海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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