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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歸故鄉(xiāng)斯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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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律賓首都馬尼拉華僑義山高低錯落的墓群中，矗立著幾座高大的石碑，悼念那些當年在菲國抗日戰(zhàn)爭中英勇死去的中華兒女。那場殘酷的戰(zhàn)爭，早已硝煙散盡，雖然對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依然是噩夢一場，但對我輩來說，顯然有些遙遠，難以感觸。只是，眼前的紀念碑那么巍峨，伸手可及，英雄的音容赫赫在目，名字清晰可見……
就像旅游者的眼光或許驚嘆于義山中那些墓宅的精美，而忽略了石碑的雄偉，我也常常迷失在追名逐利的人流中，而忘記了人生中重要的東西。今天，我獨自一人來此謁拜，正想以同樣一個華僑的身份，默默地走進先烈們?yōu)閻鄱鴳?zhàn)、客死他鄉(xiāng)的心靈世界。
六七十年前的旅菲華僑，是何其痛苦的一族。當自己的祖國還處在日寇蹂躪的煎熬中，所在的菲律賓又相繼淪陷了。善良的華僑們何以忍受？曾任中華民族武裝自衛(wèi)委員會菲律賓分會負責人的沈爾七當時在寫給他母親的信中說：“惟今如不抗日救國，民眾將永遠無翻身之日，故兒愿犧牲一切奮斗到底�！边@是當時一代僑民心態(tài)的寫照。為此，廣大華僑一邊支持祖國，奔赴大陸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一邊保衛(wèi)菲島，穿行于槍林彈雨之中，開創(chuàng)了中華兒女在海外抗擊侵略軍的輝煌歷史。
古人曰，碑者，悲也。默讀石碑上每一個陌生的名字，我的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了昔日菲島軍民殺敵的刀光劍影，聽到了英雄們沖鋒陷陣的戰(zhàn)斗鼓角，每一個名字，既是一個家庭的悲劇，又是一個民族的篇章。原籍福建省南安縣成功鎮(zhèn)奎霞鄉(xiāng)的烈士林輝燦，是馬尼拉工抗的領導人，以除奸殺敵聞名，1944年3月間在執(zhí)行任務時被捕，關在日本憲兵部管轄的福仙爹戈監(jiān)獄，被害時年僅22歲。據(jù)一位同志記述：“我記得是在5月25日下午5時左右，十多個日本憲兵和一個日軍曹，拿了一張‘調死單’到牢里來，叫出40多個難友，5人為一排被押送走，輝燦同志走在第二排。當他們走過我們牢房時，我看見他光著腳、裸著上身，只穿一條黃色長褲。原來他已把僅有的一雙皮鞋、一件襯衣和一條汗衣都脫下來送給同牢的難友。他已經(jīng)知道是要去就刑了。這時我看到的他，雖然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但當他踏出監(jiān)獄的大門，我看得清楚，他是昂起頭來，坦然地走了出來的。”
“華夏子孫多壯志，倚天拔劍獻青春”。英烈們的血肉之軀，已刻入歷史的浮雕。根據(jù)碑文記載，抗日華僑烈士大多數(shù)來自福建閩南晉江、南安、惠安等地，那正是我的故鄉(xiāng)。他們英勇就義的年齡平均20多歲，有的僅十幾歲，不少是新移民，那該是一個充滿希望的人生之春。此外，他們犧牲的方式也不一般，除了作戰(zhàn)獻身外，有的是被捕經(jīng)嚴刑拷打后，被槍決、活埋、刀割、燒死、斬首，生命何其慘烈。
他們的青春和生命已逝，名字也不再被人所認識，但作為外來僑民，他們的貢獻卻加載這個國家的史冊。菲律賓總統(tǒng)阿基諾于1992年5月17日在為“華支”建軍50周年的賀詞中稱贊：“二戰(zhàn)期間，他們（指全國退伍軍人）在描打安、哥黎希律和其它戰(zhàn)場上無數(shù)次視死如歸的戰(zhàn)斗，使我們得以享受民主自由。我們所受的恩惠，實在太多……”
徜徉在華麗的義山上，我才知道華僑抗日烈士紀念碑共有三處。我并不是在清明節(jié)或亡人節(jié)那樣追吊的日子來訪，因而看到的只是墓園固有的沉寂。我移居菲島這么多年了，是第一次來追悼華僑英靈的。之所以此時來到此地，緣于一位老人送的講述華僑抗日的一本書，情節(jié)夠感人的，便根據(jù)書中的紀念碑圖片找上來。顯然，這里不如中國的那些烈士陵園或紀念碑建得那么堂皇，似乎有點不協(xié)調，可是我想，場所和外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敬畏之心，在這個國家，能有華僑團體搞成如此雄壯的紀念碑、門、堂，算是令人慶幸了。
我自己一個人走啊走，看啊看，還是止不住地流了點淚。在中國，我去過一些英烈或偉人的紀念碑和陵園，但從未是自己一個人去的，或從未是去后不曾遇到別的游人的。今天，在這么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這樣多雨的季節(jié)，我孤零零一個人，呆立在碑下，聽風靜靜地吹過，心中涌動著別樣的傷感。
以前在中國，我完全不知道菲律賓華僑抗日這段珍貴的歷史。來菲律賓后，還是不知道，直到不久前讀了那本書，才略知一二，菲律賓華僑抗日史，雖不驚天動地，但卻是可歌可泣的，很可惜，這段奇特的歷史，由于為中國本土眾多的抗日史料所涵蓋，一般中國人可能不太懂；由于文化不同、宣傳不夠，一般菲律賓人可能也不太懂；又由于注重工商發(fā)展，菲律賓一般華人也不一定很懂，以及善于去利用它的價值。
高高聳立在小山丘上的那些石碑，由于長期承受熱帶海洋氣候的風吹雨淋，較早建成的一處碑石已變得灰舊，加上為重重的墓宅所包圍，一切是那么死寂。只有環(huán)繞著它的幾棵郁郁蔥蔥的大橡樹，生機勃勃，樹大葉茂，樹梢伸得長長的，像幾把大傘張開著。樹上的白色小花掉落滿地，潔白可愛，貼著潮濕的泥土，仿佛英烈之靈緊緊地親吻著大地。
當那場悲憤的戰(zhàn)爭已去，劫后余生的華僑和源源不斷的新移民經(jīng)艱苦打拼，其中不少人發(fā)達了，實現(xiàn)了宏偉的移民夢。相比之下，這些華僑義士壯志未酬身先卒，魂斷異國，連謀生致富的夢想都一并破滅了。我不知道要如何來贊美這些先烈，或許可以用“視死如歸”來形容他們的悲壯。那個年代，中國移民的心態(tài)是衣錦還鄉(xiāng)，榮宗耀祖，但他們?yōu)橹闹械哪欠輴�，寧愿棄妻離子，拋尸異域，一無所有，無怨無悔，是一種超越國界的獻身精神。
在華僑義山的一處大門，撰有一副對聯(lián)：“不歸故鄉(xiāng)斯地安神當有闕 共扶義舉及跱交（左加至）禮羍無遺”。我不知道對聯(lián)是獻給誰的，但用它來襯托英雄們，倒恰當?shù)煤�，這里，美麗的千島，夢開始的地方，也成了永生的歸宿。
正要離開紀念碑時，我才發(fā)現(xiàn)石碑下放著幾簇鮮花，其中有我熟悉的野菊花，飄著憂郁的清香，那在中國的閩南一帶漫山可見。說不定，有哪一位烈士是深愛著那倔強的故鄉(xiāng)之花的。哦，很好的祭品，也好，讓他們再聞一聞那久違的菊花香，好沉睡在心中的故鄉(xiāng)。（來源/菲律賓《世界日報》，作者/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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