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啟四、五年，江浙乖舛，先遭水災(zāi)，再遇旱魃，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項圣謨以此為題，先后繪制了《甲子夏水圖》和《乙丑秋旱圖》，董其昌、陳繼儒分別在兩幅畫上題跋贊譽。董題曰：“水旱二圖，有藿衣蒿目之憂，更進于畫，所謂山林經(jīng)濟，使伯時見此，必點頭道好�！标愵}曰：“披水旱二圖，使人欲涕，此鄭俠流民之遺意中。圖中賑饑使者何在，請質(zhì)之畫諫孔彰(項之字)。”這與范曾先生評價蔣兆和的《流民圖》之語十分相似：“五十年過去，展卷重睹，猶令人喟然而嘆，感極而悲。”(見《天經(jīng)百劫云歸淡》文)
在普遍追求出世性靈、墨戲自娛的文人畫理念之下，項能有這樣的作品，難能可貴，殊不知，托物比興、借題發(fā)揮、諷諫進言、規(guī)箴諍侑恰是中國繪畫之傳統(tǒng)，米芾在其《畫史》中便有“古人圖畫，無非勸戒”的提法。
西晉張華作《女史箴》一文，旨在借頌揚古之賢婦來諷諫性妒多詐而濫權(quán)成癮的惠帝后賈南風。相傳顧愷之依此文創(chuàng)作了《女史箴圖》。全圖由十二段即十二個故事構(gòu)成(唐摹本尚存九段)，整體連環(huán)序進，每段獨立成篇，且有箴言旁題于上。其用筆緊勁聯(lián)綿，循環(huán)超忽，格調(diào)高逸，風趨電疾，體現(xiàn)著顧作“春蠶吐絲”的風格。
而繪畫方面這種開解規(guī)勸、誘導(dǎo)奉告功能，在民間繪事中體現(xiàn)的更為直率必然，直截了當。東岳廟中的《懲惡圖》、佛殿中的《水陸畫》、祠堂中的《陰騭圖》、年畫中的《廿四孝》皆如此。
東岳廟中將道家所言“十八層地獄”具體化形象化后，或泥塑，或壁繪。十殿閻王、六曹判官，皆橫眉冷對、兇神惡煞相，引路小鬼、行刑卒吏，皆青面怒目，張牙舞爪態(tài)；刀山油鍋，暴戾恣睢，碾磨鋸解，殘忍酷虐。四川豐都城、山西蒲縣東岳廟目前都存有這方面的塑繪實例�！蛾庲s圖》因《文昌帝君陰騭文》編繪而成，以連環(huán)壁畫的形式繪畫，所繪內(nèi)容有“勿登山而網(wǎng)禽鳥，勿臨水而毒魚蝦，勿宰耕牛，勿棄字紙，勿謀人之財產(chǎn)，勿妒人之技能，勿淫人之妻女，勿唆人之爭訟，勿壞人之名利，勿破人之婚姻，勿因小利使人父子不睦，勿倚權(quán)勢而辱善良，勿恃富豪而欺貧困”等等。
閔損蘆衣順母，郭巨埋兒供母，王祥臥冰求鯉，吳猛恣蚊飽血，《二十四孝》的故事多少有些殘酷刻薄，不近情理，但孝子們無論是君王之虞舜、漢文帝，圣賢之曾參、仲子路，還是文人之黃香、黃庭堅，布衣之董永、老萊子，在民間藝術(shù)中的形象，皆似坊間鄰里，憨態(tài)可掬，似族中長老，淳厚模樣。元人郭居敬自輯成二十四孝故事，將其繪刻者不計其數(shù)。魯迅先生在其《二十四孝圖》一文中說：“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畫圖本子，是一位長輩的贈品《二十四孝圖》。這雖然不過薄薄的一本子，但是下圖上說，鬼少人多……”不過，自魯迅對其表示了反感，此圖的后繪幾近絕斷。陳少梅先生于1950年冬應(yīng)朋友之約創(chuàng)作的《廿四孝圖》冊頁，實屬例外。此作筆墨工雅，設(shè)色清麗，為這類圖卷中的精良之作。2004年11月，此冊頁在嘉德近現(xiàn)代書畫專場秋季拍賣會上以495萬元的價格成交，引人注目。
李白《子夜吳歌》云：“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guān)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王夫之評價此詩：“前四句是天壤間生成好句，被太白拾得�！�(見唐詩評選》)清人田同之則說：“余竊謂刪去末二句作絕句，更覺渾含無盡�！�(見《西圃詩說》)照此辦理，渾含則渾含了，然內(nèi)容上卻有了損敗。至末兩句時，詩人已不再旁觀，而成了搗衣人的心聲所在，此聲雖飄渺若遠臺依稀，卻清晰如望衡對宇，雖低吟緩奏，度曲未終，卻鏗然有音，振聾發(fā)聵。此乃中唐時的庶民意愿，八世紀的反戰(zhàn)言論。這不是諫，又是什么。類似的詩意，還有杜甫的《三吏》、《三別》，白居易的《觀刈麥》、《賣炭翁》等等。
畫諫的微忱與詩諫的芹意相似，希聲寓意，虛韻大旨，雖起不到立竿見影、藥到病除之效用，顯示的卻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正義感與良知心。文諫死，武戰(zhàn)亡，文臣不諫，反畫家諫，詩人諫，朝之不幸，國之不幸也。
(文匯報/介子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