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卓毅，是在今年年初新開的留學生家屬英語班上。第一堂課開始之前，一個學生模樣的男人走進課堂，急吼吼地用普通話問：“這是課程S1P1嗎？” 跟我聊天的韓國同學一頭霧水，我也不明就里，直到看見這男人身后跟進來一個有點怯生生、形容樸素的短發(fā)女生，才明白過來：“哦，你說的是家屬英語班啊！”

　　那個怯生生的女子，就是卓毅。

　　她外表普通，衣著也樸實，上課不聲不響，好像不大會說英文的樣子。但有一回，說起美國民權(quán)運動，她竟然順口背誦起了美國第16任總統(tǒng)亞伯拉罕·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把美國老師嚇了一大跳。

　　給出解釋也還是那么不緊不慢、理所當然：“中國學生都會背，我們的英語課本里有這篇課文?！?/p>

　　這幾乎是我對卓毅的所有印象了。她不像其他中國學生，課后會約上一起逛街或者吃飯。有同學和她一樣會日語，老師熱情地介紹她倆認識，也沒見下文。我?guī)缀跻詾槲覀儠恢边@么陌生下去，但這學期家屬班結(jié)束的時候，她突然來聯(lián)系我。

　　“我想跟你講講我的故事?！彼f。

　　她和老公都是湖北農(nóng)村出來的，是村里為數(shù)不多考到北京的大學生。當大多數(shù)同齡人只有在初中或者職高畢業(yè)后出去打工這一條路的時候，用卓毅的話說，他們倆算是“少數(shù)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的人”。

　　看了我寫的其他關(guān)于留學生的稿子，她找到我：“我就想跟你說一下，和我類似背景的人是什么想法：就是很努力想要提升社會階層，削尖腦袋想給下一代創(chuàng)造更好的條件。我們不怕吃苦，就怕沒希望?！?/p>

　　卓毅的丈夫并不是自費的留學生，而是來亞特蘭大訪問的青年學者。雖然從農(nóng)村一路走到美國聽起來已經(jīng)像一個勵志故事，可他們奮斗的目標，是北京。

　　卓毅的丈夫認為，雖然美國住起來舒服，但“北京還是比亞特蘭大好”。

　　在生活的這場游戲里，從湖北農(nóng)村開始，她就這樣和老公一路打怪，一路升級：他們在天津找到工作，貸款買了房，得到了這個來美國“鍍金”的機會，還準備順便在美國生個二寶，讓孩子有更多的機會。

　　直到最近，剛剛27歲的她勸老公：就在天津定下來吧，不要去北京了。畢竟，在天津他們已經(jīng)能給孩子最好的教育。

　　老公的反應(yīng)是：你不能年紀輕輕就不上進，只想自己過得舒服。

　　是的，想要得到北京的戶口和房子非常難，可能傾盡所有只能得到一個六環(huán)的房子和一個郊區(qū)的戶口；在天津壓力會小得多——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下一代？

　　“我老公那么勤奮，甩掉無數(shù)相似背景的同齡人，才勉強能在快40歲時成為城市中產(chǎn)。但從社會資源來說，還是不如一個北京土著。如果我們生活在天津或者武漢，我們的下一代很可能還需要重新經(jīng)歷這一切?！?/p>

　　不管是甚囂塵上的“逃離北上廣”風潮，還是社交媒體上熱烈的“北上廣的窗口是否還對普通人敞開”這些討論，似乎都不能影響他們這一信念。

　　卓毅說，她與丈夫兩個人剛考入北京的時候，學校都一般。但幾經(jīng)努力，她丈夫考上了清華大學的博士，畢業(yè)后成功覓得一份教職，也才有了這一次來美國交流的機會。像這樣一步步奮斗的經(jīng)歷，她在敘述時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做這些事情，我們也克服了很多困難，還好什么決定家里老人都全力支持?！迸c此相對應(yīng)的是——“精神生活，說實話，并不十分緊要”。

　　“我希望以后自己的孩子們可以有更多選擇，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沒有什么后顧之憂?！钡⒉簧萃谧约哼@一代也能做到這些。

　　于是他們告別剛滿周歲的幼女，在鋪滿華文報紙的簡陋餐桌上守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重播，開始了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新生活。

　　回頭看看，慶幸還是多于抱怨：“自己還算幸運，算是跑出來了?！?/p>

　　“可以說這是一種向上的慣性吧。沒有這種慣性的支撐，我們都走不了那么遠。他可能中學畢業(yè)隨家人做豆腐生意，我可能一輩子都是廠妹。而能走多遠，是比走得累不累更重要的事情?！弊恳阏f。

　　就在那個下午，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了比過去一個學期都要多的話。

　　我一度琢磨著這個故事，感到非常迷惘：這樣的命運，究竟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想來能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無論如何不能算是不幸了，但是，為什么連“幸運”，都來得這么身不由己、自顧不暇呢？

　　這樣堅韌的年輕人，似乎該有與他們努力相稱的“幸運”遭遇才對?？赡菓?yīng)該是怎樣的呢？我也說不出來。

　　不過，我們聊這話，還是半個月之前。那時候，至少從網(wǎng)上來看，還沒什么人討論這一波房價大漲，也還沒出臺這一系列新的限購政策……這鬧哄哄的半個月過去了，不知道他們對未來的路，還是一樣堅定嗎？

　　時不時，我就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們不怕吃苦，就怕沒希望?！?黃昉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