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無問西東：“穿越時空”的中國留美少年尋岸之旅(上)

　　2018年3月16日，紐約曼哈頓的一家影院內(nèi)，一部講述中國留美學生的紀錄片《尋岸》在這里首映。22歲的的何俊儒坐在電影院里，看著銀幕上自己的故事，回憶一點點地被喚醒。

　　“我仿佛又重新認識了自己一遍。”何俊儒說。

　　6年前，來自中國廣東的何俊儒，接受了紀錄片導演王淼的請求，同意她用攝像機記錄下自己赴美高中留學的全過程。

　　在三年的拍攝時間里，何俊儒和他的中國同伴們經(jīng)歷了在異國他鄉(xiāng)獨自長大的寂寞，承受了西方社會不同文化的沖擊，學習與不同族裔和社群的人們交流。轉(zhuǎn)眼間，昔日那個羞澀的男孩已長成一個大人，對于自己、對于世界，他有了新的認識。

　　其實，拍攝紀錄片的王淼同樣是“少小離家”。28年前，13歲的王淼離開中國前往美國，當時，她并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后來會和一群來自中國的留美少年們發(fā)生交集。甚至，他們所有人的命運和中國最早一批赴美留學的少年們，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聯(lián)。

　　一個半多世紀前的1847年，一名和何俊儒一樣來自廣東的中國少年叩開了留學美國的大門。數(shù)十年后，他帶來一群十幾歲的中國少年，在新英格蘭地區(qū)學習生活了約十年之久，這也是中國與西方世界最早的接觸之一。

　　與當年在美國屈指可數(shù)的中國人相比，今天，美國已成為中國留學生的第一大目的地。僅2017年，就有超過35萬中國學生在美國留學學習。

　　而從1847年到2018年，在中國走向世界的過程中，赴美留學生這個群體見證了一個國家和民族如何認識自己和認識世界的探索之路。與當年背負著的沉重歷史使命感不同，現(xiàn)在，留學美國更多的只是這些年輕人的一次人生經(jīng)歷，是眾多選擇中的一個選項。

　　赴美留學只因“要去參加高中舞會”

　　2012年8月，上海浦東國際機場，16歲的上海女孩朱心怡已經(jīng)等不及想要上飛機了。她的目的地是美國新英格蘭地區(qū)的小鎮(zhèn)佛萊堡。

　　一年之前，佛萊堡中學的美國招生官們親赴中國上海、廣州、深圳等地開招生會。在面試會上，王淼第一次見到了何俊儒和朱心怡。

　　創(chuàng)辦于1792年的佛萊堡中學位于美國緬因州的一個小鎮(zhèn)，是美國最古老的中學之一。和許多美國私立高中一樣，佛萊堡中學從2000年開始逐漸注重國際學生的招收，2008年金融危機后，國際學生更是成為他們的“財源”。到2016年，全美共有2800多所高中向國際學生開放。

　　佛萊堡中學的招生官解釋說，該校經(jīng)費主要靠外國學生家長所交的學費。過去，這些學生(和學費)主要來自日本和韓國，但自2008年經(jīng)濟危機以來，中國的中產(chǎn)階級家庭已取而代之成為美國高中的第一大“主顧”。

　　近年來，在“留學要趁早”的風潮下，中國赴美讀高中的留學生人數(shù)增長顯著。自2009年起，在美就讀高中的中國留學生人數(shù)直線上升，到2016年，已超過3.3萬人。目前，在全美高中當中，每五個國際留學生里就有兩個來自中國。而在2006年，赴美就讀私立高中的中國學生僅為65人。

　　或許正如《尋岸》片首的旁白所描述的：在一個集體主義的環(huán)境下，什么流行起來，大家就都跟風。

　　朱心怡的父親朱法劍是浙江臺州人，上世紀90年代改革開放的浪潮席卷全國，浙江企業(yè)家成為其中最突出的代表之一。朱法劍1998年兩手空空來到上海，認識了朱心怡的媽媽，兩人白手起家，從小作坊開始做起，打造出一家鼎盛時有800多人規(guī)模的從事進出口貿(mào)易的企業(yè)。如今，朱法劍在上海郊區(qū)有兩家工廠，而公司產(chǎn)品的主要國際市場，正是美國。

　　“十年后，世界就是中國和美國的了，而他們(朱心怡)將會是那個時代的精英。”朱法劍說。

　　2011年，剛升上高一的朱心怡在父母的支持下，決定赴美國讀高中。

　　盡管朱心怡的父母希望女兒學成后可以回來繼承家里的生意，然而，朱心怡卻坦承，自己當初想去留學的原因異常簡單：“我想要去參加美國高中的畢業(yè)舞會，那個舞會超級棒的。”

　　何俊儒在面試中向招生官介紹自己為何要去美國留學時，則講述了自己父親的故事。

　　“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去英國留學，他的父親給了他1000英鎊，幾年后，爸爸學成歸來，把這1000英鎊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爺爺。”何俊儒說。

　　或是受到父親人生故事的激勵，何俊儒選擇赴美留學。不過許多年后，當他和朱心怡回憶起自己當時做下的決定，都不約而同地說道，彼時最大的心愿是想要離開家庭的束縛，去美國這個在電影中經(jīng)常聽到的國家“擁抱自由”，只是他們當時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成為了一部電影的主角。

　　留著辮子的大清幼童留美記

　　和《尋岸》一樣，在另一部用影像記錄的故事里，講述的也是一群中國少年赴美留學的經(jīng)歷。不過，在150年前，作為中國第一批赴美、也是中國最早赴西方的留學生，他們所處的時代則是另一番景象。

　　“三十個穿著古裝、頭帶帽子留長辮子的男孩，怯生生的眼睛，緊抿的嘴唇，手中卻優(yōu)雅地握著一把折扇。”在這張攝于1872年的古老相片里，訴說著這一段“中國留美幼童”的故事。

　　中央電視臺2002年赴美實地拍攝的紀錄片《大清留美幼童記》詳細記錄了這一批中國近代史上最早前往西方留學的少年們的傳奇故事。

　　1872年，中國發(fā)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30名平均年齡僅12歲的幼童被清政府派往美國留學，而促成留美幼童計劃實現(xiàn)的，正是來自何俊儒老家廣東的中國近代史上第一位留學生，亦是首位留學美國的少年——容閎。

　　從年輕時與太平天國打交道，到洋務運動、戊戌維新、君主立憲運動、直到辛亥革命，在滿清最后六十年之中，幾乎每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里人們都能發(fā)現(xiàn)容閎的身影。

　　容閎1852年從美國耶魯大學畢業(yè)回國后，經(jīng)過十幾年的不懈努力，終于使得清政府支持其留美幼童計劃。在第一批學生出發(fā)之際，該項目的支持者、晚清洋務運動的主要領(lǐng)導人李鴻章在一封信中提及，“中國正面臨3000年之未有的大變局。改革勢在必行?！倍逭斈昱汕灿淄裘赖闹饕蛞舱菫榱藢W習西方的先進技術(shù)，“師夷長技以制夷。”

　　然而首批幼童的招生從一開始就困難重重，盡管招生對象號稱不分滿漢，然而最終成行的首批30名幼童中，沒有一個來自滿蒙家庭。當時的中國，沒有權(quán)貴人家愿意將自己年幼的孩子送往西方“蠻夷之地”學習。

　　首批幼童于1872年8月11日從上海出發(fā)，乘船耗時數(shù)月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在美國舊金山登陸后，他們乘坐剛剛貫通北美大陸的蒸汽火車，穿越了美國大陸，到達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qū)，從此開始了他們預定長達十五年的留學生涯。

　　這群穿著絲綢衣服、留著長辮子的中國幼童們的出現(xiàn)，引發(fā)了當時美國社會極大的興趣?！都~約時報》在1872年的報道中稱這些來自古老中國的幼童們“都非常年輕，是優(yōu)秀的有才智的紳士?！?/p>

　　彼時，世界格局正發(fā)生重大變化，這群中國幼童來到了美國，他們也成為開眼看世界的第一批中國人。

　　在佛萊堡的高中時光

　　100多年后，當何俊儒和朱心怡經(jīng)過10多個小時的飛行之后，終于到達了位于美國緬因州的佛萊堡，看到的則是一座節(jié)奏緩慢，有著湖光山色美景的小鎮(zhèn)，山丘之間散落著幾座建筑，小鎮(zhèn)人口稀少，甚至連一家麥當勞都沒有。

　　不過，他們很快發(fā)現(xiàn)所處的環(huán)境并非全是陌生的，至少自己身邊三分之一的國際學生都和他們一樣，來自中國。

　　在何俊儒和朱心怡來到美國的第一年，王淼每隔一個月就會駕車從波士頓來到兩人的學校拍攝他們的學習和生活。鏡頭下的兩人，也都在經(jīng)歷著各自的變化。

　　朱心怡性格外向，自認英語雖然不好，但是比英語好的中國學生還有人緣。帥氣的男生和多姿多彩的美國高中生活編織了她的美國夢。美國給了朱心怡想要的自由：眾多的朋友、當拉拉隊員、上真人秀跳性感的舞蹈……

　　而何俊儒偏向內(nèi)省，愛好音樂與哲學，盡管他的家教一直敦促他保持中國傳統(tǒng)的價值觀，他卻對鼓勵批判性思維的西方式學校教育有著特別的偏好。

　　在與學校老師和中國學生討論西方媒體對于中國的報道時，何俊儒會認為西方的報道也不完全公正?！八麑χ袊兔绹襟w都提出質(zhì)疑，這是他獨立思考的標志。我認為這反映了他個人思維的發(fā)展?！蓖蹴嫡f。

　　三年跟拍下來，王淼認為，兩人最大的變化，是獨立思考的能力，“兩人吸收了美國好的東西，也沒有丟掉中國的傳統(tǒng)?！?/p>

　　然而王淼也發(fā)現(xiàn)，盡管在吸收力、可塑性和同化力最強的年紀來到美國，許多中國留學生卻似乎并不能夠很好地融入美國社會，往往喜歡與中國人“抱團扎堆”。

　　“他們這一代的中國留學生沒有那種要跳出自己的圈子去融入外界的迫切感。他們以為自己看過、去過一些地方就了解外界了，但是并非如此，真正要了解一個地方和那里的人，需要更深入其中，有更開放的心態(tài)?！蓖蹴嫡f。

　　然而對于今天的中國留學生是否缺乏真正融入西方社會的能力，王淼也承認，當周圍有許多其他中國同齡人時，要讓他們?nèi)诤掀饋頃兊酶永щy。

　　“人類的天性是傾向于自己熟悉的事物和共享的‘族群’ ?，F(xiàn)在由于微信和其他在線聯(lián)系的發(fā)達，使這些青少年更容易沒有精力來從事與陌生人和異國文化之間難得的互動?！彼f。

　　不過，一個半世紀前，來到美國的中國幼童們的經(jīng)歷卻又是另一番色彩，他們當時來到的是“世界變革的中心”，面對諸多好奇，他們表現(xiàn)出的哪些不一樣？(劉棟)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