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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昔日的弄堂
鄧泰和/文
雖然在美國有了新家園，但是仍然神牽夢縈昔日上海弄堂式的舊居地。
我家居住的弄堂名叫“福明村”，座落在成都北路與石門一路之間的延安中路上。它建造于20世紀20年代，聽一些老住戶說，他們在弄堂新建之初就喬遷此地。福明村在“老上�！本用竦挠∠笾�，可算得上是一條名播遠近的弄堂，群賢聚集，藏龍臥虎。有祖?zhèn)髦嗅t(yī)名家顧筱巖，他的私人診所門前接送病家的三輪車經(jīng)常排滿一條橫弄；有德國留學的醫(yī)學博士，西裝革履，金絲邊眼鏡，令人肅然起敬；有越劇明星戚雅仙，�？梢姷剿c另一位舞臺搭檔畢春芳親如姐妹，手撐花傘，身穿旗袍，姿態(tài)婀娜地出入弄堂，引來眾多越劇迷歆羨圍觀。當時我還是一個懵懂少年，并不喜歡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越劇，卻入迷欣嘗京劇藝術(shù)唱腔高亢、滾打騰躍的陽剛之氣，所以即使越劇大名星擦肩而過，我也熟視無睹，并無絲毫敬慕之情。
評彈名家周云瑞與我家是隔墻之鄰，坐在陽臺上就可以洗耳恭聽到清雅糯甜的邊彈邊唱。我還銘記不忘有一個炎熱的夏夜，居民們都端出板凳，搖著蒲扇，散坐在弄堂里“趁風涼”。忽然，弄堂口出現(xiàn)轎車，一伙人下車后逕直朝弄內(nèi)走來。納涼的人群都回首觀望，不知道來者是何方人士？開道者便說：“梅先生來了！……”大家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京劇表演藝術(shù)家梅蘭芳先生大駕光臨，激起一陣歡呼和私語，尚不明白梅大師親自登門拜訪哪位社會名流？
那時候，我在念小學，和普通的小男孩一樣貪玩，做完家庭作業(yè)或溫習了功課以后，就會扔下書本和鉛筆，一溜煙地跑到弄堂里去和小伙伴們玩耍做游戲，直至媽媽叫魂似地喊我回家吃晚飯。那個年代，我們只能因陋就簡地玩打彈珠、抽菱角、頂橄欖核和刮香煙牌子，或者在方凳前促膝圍坐，打撲克、對弈陸軍棋。夏令時節(jié)，最好玩的是斗蟋蟀，大伙兒捧寶似地拿出泥罐，將各自的蟋蟀放入一個罐內(nèi)，然后腦袋兒湊著腦袋兒一地“觀戰(zhàn)”，只見兩個小蟲子斗志昂揚，張牙咧齒，振翅嘶鳴，奮勇搏殺，驚心動魄，險象屢出，逗引得大家興奮莫明，笑鬧成一團。
我家住在前弄堂，跟我玩在一塊的孩子們大多數(shù)住在前弄堂，有時候也會為一丁點兒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和后弄堂的孩子發(fā)生沖突，于是罵山門、打相打、扔石子、玩彈弓，沖沖殺殺，爭吵得臉紅脖子粗。每當戰(zhàn)敗垂頭喪氣的時光，我們就會向萬國偉哥哭訴，盼望他能夠出頭露面替自己撐腰助威�？墒撬冉�(jīng)是高中生，學業(yè)繁忙，怎么能夠和我們這些小羅卜頭兒廝混在一起。他傾聽了我們的訴說后，總是笑咪咪地激勵我們：“別害怕，應該象蟋蟀那樣勇敢些，這樣人家就不敢欺負你們羅！”
國偉哥的爸爸是萬籟鳴，離我家僅隔幾個店面開了一家“萬籟鳴照相館”。因此，我只曉得國偉哥是一位照相店的“小開”，卻懵然不知他的老爸和兩個叔叔萬古蟾、萬超塵，人稱“萬氏三兄弟”，竟然是首創(chuàng)中國動畫電影偉業(yè)的開山鼻祖，在國際影展上獲得殊榮的《孫悟空大鬧天宮》，就是萬籟鳴嘔心瀝血編導的經(jīng)典杰作，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國偉哥有時會邀請我們到他家里去玩，我發(fā)現(xiàn)他的家庭與眾不同，看見桌子上攤著不少傳神詼趣的卡通人物或動物連貫動作的設計圖稿，不由喜出望外，激發(fā)起我對畫畫的濃厚興趣。后來萬老被上海美術(shù)電影制片廠聘請擔任導演工作，舉家搬遷后，國偉哥又遠走高飛奔赴哈爾濱念大學，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了，可是與他的父親偶有會晤。
斗轉(zhuǎn)星移，改革開放后，上海發(fā)生了翻天復地的巨變。為了興建延安路高架橋，改善交通擁擠道塞路蹇，需要拆除部份商店和民宅，拓寬路面。等我返滬探親，才驚喜地發(fā)現(xiàn)長虹般的高架橋巍然矗立，西通虹橋機場，東至黃浦江畔的外灘。同時，我也惘然若失地發(fā)覺，附近四條弄堂保留了一半，唯有福明村無影無蹤，它和我所熟悉的徐重道中藥行、正章洗染店、南北雜貨鋪以及新長發(fā)糖炒栗子商店一起消失于延安中路和成都北路交匯之地的城市綠地。這讓我既欣悅又懊悔，為什么在拆毀之先，不趕赴上海，或囑托家人，在舊居之前攝影留念，而讓它抱憾無聲地走進了歷史呢？
海歸祖國的著名油畫家陳丹青教授是我多年的畫友。他的老家在相距我的舊居極近的石門一路的一條弄堂內(nèi)，后來也夷為平地，新筑華廈了。當我們談及故宅不存時，他得意淡笑地告訴我，他不但拍攝了自己家門的舊貌，而且把正在拆毀中的我住的弄堂建筑定格在他的膠卷里。2003年由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的他的著作《多余的素材》，竟然將我居住過的弄堂房屋一角選作書籍封面的裝飾，我凝望和觸摸著昔日的弄堂，倍感熟稔和親切，我要衷心地感謝丹青的有心和有誼�。▉碓矗好绹鴥S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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