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竹笛演奏大師陸春齡:我就是一介吹笛人

1986年10月,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訪華,履及北京、西安和上海三地。那次是英國在位君主的首次訪華,也是這位女王迄今唯一一次到訪中國。在上海的行程中,幾位藝術(shù)家被安排為女王展示江南絲竹及曲藝的獨特魅力,這其中,就有竹笛界的一代宗師陸春齡。
當時的陸春齡早已與趙松庭被并舉為南派竹笛兩大宗師,時年66歲,正逢藝術(shù)造詣與體力的黃金比例時期。即使時隔近30年,陸春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那次是在上海城隍廟的湖心亭,開始她先聽石文磊的評彈。我被安排在一間茶室等候,屋子很考究,有不少紅木家具。演出前,我把笛子放在一個架子上,一根一根介紹給女王。當我介紹到英國笛子時,女王眼睛一亮。于是,我用英國笛子吹了一首英國民間小調(diào)《鄉(xiāng)村花園》,然后還演奏了《喜報》。女王聽了很高興,戴著手套和我握了3次手。
一位竹笛大師得到外國元首的禮遇,與他在自己所屬行業(yè)兢兢業(yè)業(yè)耕耘良久密不可分。能夠像陸春齡那樣一輩子專注于一個行當?shù)娜瞬欢?。即使有,能像他那樣一干就?8年的也是鳳毛麟角。這位7歲開始吹笛,即將迎來95歲大壽的一代宗師,在他漫長的吹奏生涯中一直以“吹到老,學到老”自勉,這也成了他的長壽秘訣。除了竹笛之外,他也善于使用世界各國的同類樂器演奏,甚至創(chuàng)作。比如他用法國三孔笛創(chuàng)作了一首《和平歌》。這種笛子是用單手演奏的,另一只手要打鼓。
不過,讓陸春齡更為懷念的,是他與毛主席的8次會面。1955年,他剛參與上海民族樂團籌備工作不久,便得到機會進京,為毛主席演奏?!懊飨还步右娏宋?次,我為他演奏了6次。曲目包括《鷓鴣飛》、《中花六板》、《歡樂歌》等。我還記得毛主席對我說,‘吹得好,吹得好,要好好為社會主義革命、社會主義建設(shè)服務(wù),謝謝,謝謝!’后來在合影時,毛主席讓我站在他的左邊。”這張大合影連同放大的合影局部,都掛在陸春齡上海寓所客廳墻上的正中央。墻上還有他為女王演奏的照片,另一邊是1989年他獲得中唱總公司主辦的全國首屆金唱片獎(1949—1989)的金唱盤。陸春齡指著唱盤說:“那真的是金的,還能用來在唱機上播放?!?/p>
有人說,一本恭王府家史就是半部清史。那陸春齡的客廳則可算半部竹笛當代史。窗臺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獎杯,有水晶的、銅質(zhì)的、瓷質(zhì)的,刻有中文的、英文的,在陽光的照耀下形態(tài)各異,好像在迫不及待地述說自己的故事。
這其中當然有憶苦思甜。“新中國成立前真的是萬惡的舊社會。我那時在一家車行打工,連續(xù)工作48小時才有8小時的休息,又苦又累。我開過出租車,也踏過三輪車,在江南造船廠當過工人,同時還參加了紫韻國樂社和中國國樂團,他們就是現(xiàn)今上海民樂團的前身。那時,從事民樂的人大多有兼職補貼家用,因為光靠演奏還無法度日。我的職業(yè)生涯是在新中國成立后才開啟的?!?/p>
新中國成立后,萬物始新,上世紀50年代是竹笛界迎來迅猛發(fā)展的高峰期,南北派各有代表人物。北派代表馮子存用《喜相逢》這類作品把民樂從合奏和小合奏中解放而出,推上了獨奏的舞臺。南派代表則在江南絲竹領(lǐng)域各有造化。陸春齡的創(chuàng)作生涯便始于那時。他為毛主席演奏的曲目,諸如《鷓鴣飛》、《行階》、《歡樂歌》以及《小放牛》等作品,都是他在新中國成立后寬松的環(huán)境中創(chuàng)作和改編的招牌曲目。
除了創(chuàng)作之外,他還培養(yǎng)出了諸如俞遜發(fā)等一批傳人,繼續(xù)為竹笛事業(yè)添磚加瓦。國家給予了陸春齡很高的榮譽。他是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和勞動模范。此外,上海音樂學院正在參考“周小燕藝術(shù)中心”的模式,為他籌建“陸春齡藝術(shù)中心”。他還是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江南絲竹”的代表性傳承人,為此,政府正在為他接洽成立竹笛博物館的事宜,國家藝術(shù)基金扶持的民樂國際網(wǎng)則在為他拍攝紀錄片,并會在年內(nèi)問世。
因為陸春齡的巨大貢獻和高壽,人們習慣稱他為“笛王”。陸春齡不以為然:“凡是一旦稱王了就到了無上的地步,也就很難再有長進。人民賦予了我‘人民音樂家’的稱號,對此我很滿意。我就是一介吹笛人?!?/p>
除了偶爾為領(lǐng)導人演奏,陸春齡的聽眾多是社會大眾。青年時代的歷練鍛造出他不同尋常的體魄和毅力,對他吹笛時的用氣多有裨益。這種經(jīng)歷與曾經(jīng)當過礦工的世界聞名的小號大師莫里斯·安德烈倒有幾分相似。從人民中發(fā)展而來的藝術(shù)生涯也讓他致力于為最廣泛的群眾演出,甚至分文不取。
“我的作品和演奏的風格與精華都是從人民群眾中而來,和他們接觸、學習才有所收獲,待在房間里是創(chuàng)作不出作品的。我的知識也是來自于人民,比如最好的笛膜是取自于二十四節(jié)氣中小滿前10天的江南水鄉(xiāng)的蘆葦蕩?!?/p>
“我最喜歡下礦演出。山東萊蕪鐵礦、山西大同煤礦等,我都下去過。礦工在停工的時候滿頭大汗、滿臉烏黑,聽我的演奏,他們很感動。因為也沒有什么別的,就給我礦里的一塊鐵或一塊石作為報答,這是我受到過的最高榮譽。”那些礦石至今都安穩(wěn)地擺在陸春齡的家中。
陸春齡的足跡踏訪全球70個國家和地區(qū),也走訪過大漠孤煙或是冰天雪地的祖國邊陲。在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他的聽眾往往就是一個人——一個邊防戰(zhàn)士、一個鐵道工人、一個勞作中的農(nóng)夫。他們就像女王和毛主席一樣,靜靜地享受著一代宗師帶來的清亮笛聲。(張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