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光輝

吳光輝在C919上。

　　5月5日，中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chǎn)權的新一代大型噴氣式客機C919于上海浦東機場順利完成首飛，這一消息不僅刷爆朋友圈，也引起全世界矚目。中國商用飛機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jīng)理、C919大型客機總設計師吳光輝也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

　　為了中國的“大飛機夢”，吳光輝帶領超過一萬人的研制團隊默默奮斗了近10年。C919首飛成功，吳光輝終于長長舒了一口氣，“在首飛的前一個月我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tài)?！痹趨枪廨x看來，中國大飛機首飛成功意義重大，它有望打破歐美在大型客機領域的壟斷地位，標志著我國擁有了與國際適航標準接軌的干線客機。近日，吳光輝接受廣州日報記者專訪，首度披露了中國大飛機研制成功背后鮮為人知的故事。

　　文、圖/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肖歡歡 視頻剪輯/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鄭洪達

　　飛行員也參加了飛機設計

　　廣州日報：C919首飛前是不是做了大量準備工作？

　　吳光輝： 2015年11月2日飛機就總裝下線了。接下來是進一步完善，做地面試驗，飛行員的培訓。首飛前我們準備了很長時間。飛行員要熟悉機場的環(huán)境，我們組織了3次模擬演練，用ARJ21和其他一些小飛機，把我們首飛的航線、程序演練了一遍。還給飛行員編了操作手冊，再讓他們到工程模擬器上做培訓，飛行員還要參與飛機的設計。

　　還有飛機的維護使用。地勤要培訓、考試，持證上崗。首飛背后是大量的準備工作，包括應急的準備。飛機第一次上天，有可能會發(fā)生意料之外的情況，比如重量、重心算得準不準，焦點對不對，起飛后飛機能不能平穩(wěn)地飛行。結構強度、氣動外形、操作控制等能不能百分百按照我們設計的參數(shù)運行等。

　　另外比如，萬一飛機回不了機場怎么辦，還要找應急著陸的地方。當然，事前我們都會做出應急預案。

　　這次現(xiàn)場直播，我們把駕駛艙的畫面都播出來了。世界上所有飛機的首飛，都不會把駕駛艙的情況往外播，因為駕駛艙隨時會彈出故障信息。有些飛機首飛時，連續(xù)出好幾個故障。但我們的駕駛艙沒有任何意外，這是我們自信的表現(xiàn)。

　　從結果看，首飛是非常完美的。從地面到空中，是一個質的飛躍。

　　廣州日報：首飛成功后是不是如釋重負？

　　吳光輝：現(xiàn)在總算舒了一口氣。我們的設計得到初步驗證，作為總設計師，我肯定很高興。但除了成功的喜悅，也有各種酸甜苦辣。

　　廣州日報：聽說首飛前一夜，你整晚都緊張得沒睡好？

　　吳光輝：我確實忙到很晚。睡覺前我也一直在想，飛機上天后會出現(xiàn)什么問題。大概凌晨一點鐘，我就睡著了。睡到六點鐘，我就跑到現(xiàn)場了。當時沒有特別的感覺，但起飛那一瞬間，我才感到累。

　　引擎與波音空客同系列

　　廣州日報：C919為什么不設計成200多座的雙通道大飛機？

　　吳光輝：當初，從技術人員的角度講，我是希望上雙通道的，雖然雙通道的技術挑戰(zhàn)更大。但專家組的意見是對的，因為飛機設計要考慮到多方面因素。單通道比雙通道技術難度要低一點，并且市場占有率非常高。飛機既是一個高科技項目，也是一個產(chǎn)品，既要技術上成功，也要在商業(yè)上成功。中國市場上70%的飛機都是這種飛機，國際市場也是這樣。中國也急需這樣的飛機。

　　C919的發(fā)展對我們的民機產(chǎn)業(yè)、基礎工業(yè)、航空工業(yè)都有很大促進。當時，發(fā)動機供應商CFM公司來我們這邊談，說他們的發(fā)動機能把油耗降低10%~13%。還有一項技術突破是陶瓷基復合材料(CMC)的應用比例可以提高。要知道燃油成本占到飛機運營成本的50%。他們當時一提出這個方案，就把我們吸引住了。在我們之前，這款發(fā)動機一直沒飛機選用。在我們選LEAP-1C發(fā)動機之后，相同的飛機都選了這款發(fā)動機，LEAP-1A是給空客A320用的，LEAP-1B是給波音737用的。我們讓這個發(fā)動機提前兩年啟動。

　　廣州日報：將來會不會研發(fā)座位更多的寬體機？

　　吳光輝：寬體機我們跟國外在合作。我們正跟俄羅斯合作大約280座的寬體機。

　　廣州日報：研發(fā)過程中都遇到哪些困難？

　　吳光輝：應該說，每天都在遇到新的挑戰(zhàn)。既要考慮到技術的先進性，又要考慮到實現(xiàn)的可能性，還要考慮到競爭。國產(chǎn)飛機要想比人家的飛機先進太多，勢必投入的錢也多，時間周期也長，并不劃算，并不是技術越超前越好。我們選擇供應商，要看他以前的經(jīng)驗、價格、服務、進度，這個決策是非常困難的?，F(xiàn)在回過頭來看，每一個選擇都要經(jīng)過嚴格的論證。

　　廣州日報：中國大飛機的市場前景是否非常廣闊？

　　吳光輝：和C919同類型的飛機，大概要1億美元一架。未來20年，我們估計中國大概需要3000架甚至更多。未來30年，中國民航飛機的總數(shù)要到8000到1萬架，這其中C919需要5000~6000架，C919首先是要滿足國內(nèi)的航空運輸需要，因為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民航市場。立足國內(nèi)市場，面向全球市場是我們的定位。我覺得C919的問世有希望打破歐美在大型客機領域的壟斷地位，它有希望成為世界上銷售很好的飛機。

　　廣州日報：會不會和高鐵形成競爭？

　　吳光輝：我覺得是形成一個互補，500公里到1000公里的這個航段，高鐵和飛機可以并駕齊驅。1000公里以上航空肯定是有優(yōu)勢。

　　適航取證將是更大的考驗

　　廣州日報：接下來還會遇到什么困難？

　　吳光輝：我們還遠遠沒到可以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接下來還要按照試航條例來做適航取證試驗、試飛。

　　在空中試飛，風險很高，每往前走一步，都非常艱難。C919首飛時速度是200海里/小時；但我們要飛到350海里/小時，甚至更高。比如說飛機和鳥的撞擊，以200海里/小時的速度和以350海里/小時的速度與鳥相撞，結果完全不一樣。

　　又比如說結冰問題。我們要確保飛機即便在機翼結冰時也能安全飛行。飛機的表面形狀不同，結的冰也不同。我們首先通過形狀算出一個大致的冰型，然后把這個冰型人為加上去，這叫“冰型試飛”。這是為了解決安全性問題。因為機翼一結冰就會破壞飛機的升力，整個飛機的氣動力設計都完全變了，在這種情況下飛機還能不能安全飛？我們還要到自然結冰的環(huán)境中做試驗。將來我們的大飛機會直接去北美那邊做冰型試飛?？傊酉聛磉€會有很多高風險的科目。

　　廣州日報：聽說你的團隊以年輕人為主？

　　吳光輝： 35歲以下的年輕人占到75%。我跟很多供應商談，他們說你們公司不得了，后勁太足了。我也感覺到這個變化，我2008年跟我們公司的年輕人聊天時，他兩眼看著你，你說什么就是什么?，F(xiàn)在，你跟他們說一個問題，會變成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因為他們成長了，有主見了，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時大家打一個平手。

　　新加坡已簽了20架C919

　　廣州日報：我們的飛機將來會不會賣到國外去，和波音及空客這樣的巨頭同臺競爭？

　　吳光輝：我們要立足中國，面向世界。我們要全球化，有所為有所不為，專業(yè)化發(fā)展，我們的方針就是“主制造商—供應商”的模式，我們是主制造商，供應商全球范圍內(nèi)選。我們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些東西只要掌握核心技術，并不一定馬上要把它變成一個產(chǎn)品。

　　所以，不能用國產(chǎn)化率來衡量這個飛機。就好像廚師，你點的一盤菜，知識產(chǎn)權肯定是廚師的。飛機的原料有采購的，輔料也有采購的，但是我們把它做成一盤色香味俱全的“菜”。我們要融入到全球的航空制造鏈中去。未來世界民航市場非常大，是一個開放、包容的市場，所以我們首飛后，其他飛機廠商也給我們發(fā)來了賀信。

　　廣州日報：“一帶一路”對商飛是否也是機遇？

　　吳光輝：是的。“一帶一路”對我們是一個很大的機遇。以后我們會在沿線國家推廣我們的大飛機，也包括ARJ21。新加坡、印尼這些國家都在和我們談，印尼有一個公司，已經(jīng)簽了我們ARJ21的合同，新加坡的一個公司，也簽了20架C919。我們也希望國家能夠加大對我們的支持，沿線國家的航空業(yè)對大飛機需求量很大。

　　廣州日報：C919研制過程中有沒有一些技術是可以轉化為民用？

　　吳光輝：我們航空的技術有很多是可以轉為民用的，但民用的或商業(yè)的東西也可以用航空，你比如說3D打印技術，我們就采用了一些。復合材料的技術也可以轉為民用，包括應用到汽車、高鐵上。

　　談自己：

　　從小愛玩電子

　　為科技工作者自豪

　　廣州日報：你從小就喜歡飛機嗎？

　　吳光輝：我一開始喜歡電子產(chǎn)品。從中學開始，就自己裝收音機。在農(nóng)村時，老鄉(xiāng)們的收音機都是我?guī)椭薜?。當時武漢一中有個電子市場，我每次回去都要去。我上高中時就自己組裝了一臺收音機自己聽。當時也沒什么錢，自己在木板上打上鉚釘，把漆包線固定住，調(diào)臺的是一個空氣電容。動手做收音機雖然是小工程，但卻鍛煉了我的動手能力。

　　廣州日報：當時為什么報考了飛機設計專業(yè)？

　　吳光輝：我當時在農(nóng)村，那天是元宵節(jié)。我記得很清楚，我們77級是冬季招生的。因為那時航空院校的專業(yè)是保密的，專業(yè)介紹很少，我不知道怎么選擇。我個人比較喜歡電子，后來一看專業(yè)很多，有飛機設計、電子電氣、雷達、發(fā)動機等，我對一個堂姐夫說，飛機設計這專業(yè)好，將來能當總設計師。于是就報了飛機設計專業(yè)。

　　廣州日報：當時工作的地方條件很苦吧？

　　吳光輝：當時我們工作單位很閉塞，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不知道，我那里到西安坐個車要三個小時。我一直忙，忙到現(xiàn)在為止，我一直沒休過假，包括年假，都幾十年了。

　　當時每年工資能存幾十元錢，一趟春節(jié)回去看望一下父母，一年攢下的錢花得一分錢不剩。我覺得搞我們這一行的，都有一種航空情懷，一個航空報國的夢想。這可能是我們那個年代的人獨有的，跟現(xiàn)在年輕人的想法不太一樣。

　　廣州日報：你有什么偶像嗎？

　　吳光輝：我的偶像都是一些科學家。我覺得應該要崇尚科學。我提出要愛科學，愛科學家。我作為一名科技工作者感覺很自豪。

　　記者手記

　　一位老科學家的本色

　　在位于上海世博大道的中國商飛總部，記者看到了近日成為媒體追逐焦點的吳光輝。這位和藹儒雅的科技界“大牛”十分隨和，主動和記者握手，絲毫沒有架子。今年還不到60歲的吳光輝，已經(jīng)滿頭銀發(fā)，這些年，為了研制中國的大飛機，他操碎了心。周圍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吳總在單位是勞模，幾十年都沒休過年假。記者問他十年間最大的困難是什么，吳光輝感慨萬千，因為這其中的辛酸和困難太多了，每天都是新的挑戰(zhàn)，他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吳光輝在農(nóng)村長大，經(jīng)歷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從1982大學畢業(yè)，吳光輝從事飛機設計已有35年，是這個領域不折不扣的“老人”。他說，他們同時代的知識分子，有一種強烈的愛國情懷，一心想的就是如何報效國家。正因為有夢想，在上世紀70年代，他自制收音機，每天學習英語；在極為艱苦的環(huán)境中，每天啃饅頭、咸菜，他也沒有放棄業(yè)務鉆研， 最終繪制了中國大飛機的發(fā)展藍圖，中國人第一次讓自己設計制造的大飛機飛上藍天。

　　在他身上，你能看到一位科學家的本色：謙遜、質樸、敢闖敢為，沒有一些花里胡哨的辭藻。對于自己從事的職業(yè)，吳光輝有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自豪?！拔耶厴I(yè)以后，看到圖紙上面寫的是秘密，甚至有時候是絕密，心里想，我的天啊，我都能看到絕密文件了，覺得自己一下子高尚很多，有一種職業(yè)榮譽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