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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獥钕蛑薪淌谠L問記
我第一次拜訪美國康州大學是在1997年,目的是與多年未見的朋友、當時也在康大任教授的喬納森先生會面?的腋裰菘梢哉f是中國留美學生的“圣地”,中國近代史上最早的留美學生,中國現代化的先驅者容閎、詹天佑等都畢業(yè)于康州的耶魯大學。當今康大的楊向中教授,也是中國留美學者中的佼佼者。喬納森先生告訴我,來康州一定要拜會楊向中教授,他說楊教授為人特別熱心,他親手創(chuàng)辦了一個《中國橋基金會》,資助海外華人學者為祖國的發(fā)展服務,為大家架橋鋪路,因此大家都很敬重他。于是我跟隨喬納森先生到楊向中教授家里進行了一次“閃電式訪問”。時間十分短暫,不過是拱手寒暄喝杯茶的工夫,但楊教授敏捷睿智的談吐、熱情而堅韌的神色,卻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而自1999年以來,楊向中教授因為他在克隆技術方面的杰出貢獻,已經海內外名聲鵲起,成為世界頂級生物科學家。 榮幸的是,在2004年春節(jié)期間我再次受邀前往康大拜訪楊教授,參加楊教授為中領館科技組高洪善領事離任舉行的熱鬧溫馨的家宴,并在第二天親身參觀了楊教授主持的著名的康大動物生物技術中心轉基因動物實驗室。作為外行人,我對楊教授在生物學技術上的高深成就只是霧里看花。這次來到康大,很想看個究竟。 勇執(zhí)牛耳 來到楊教授的研究所,一定要到牛棚去“拜見”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祝缀芡ㄈ诵,似乎已十分習慣當“公眾人物”,在訪客的鏡頭前瀟灑大方,雙目炯炯有神,也非常了解自己超凡拔俗的尊貴身份,因而很有幾分“牛氣”。專家們說,克隆技術的問世,以及楊向中教授培育艾米的成功,意味著生物學和醫(yī)學正在發(fā)生一場革命。雖然在艾米之前,已經有克隆綿羊“多莉”誕生,但無論從科學還是商業(yè)化角度來看,楊向中教授的成果都比克隆羊有重大突破:一是采用與雌性生殖系統(tǒng)無關的細胞(耳朵和皮膚細胞)克隆,而不是用人們通常認為的干細胞或生殖器官的細胞;二是不走克隆用的細胞越新鮮越好的老路,而將細胞長期培養(yǎng)后再克隆,這樣就為克隆的實際應用技術和大規(guī)模商業(yè)化闖出新路。他還證明克隆牛不會早衰。從理論上說,隨著克隆技術的發(fā)展完善,動物和人身體上有遺傳特性的無數微小的細胞將可以“克隆”成為用于修補、治療自身的某個患病器官,有朝一日許多疑難病癥可能因此有望治愈。不妨再多發(fā)揮一點想象力——克隆技術的出現和發(fā)展,甚至可能完全改變我們頭腦中和周圍的世界。如果暫時擺脫一下傳統(tǒng)觀念:未來人類生老病死的生命過程也許正是由此可以逆轉,返老還童的夢想終于可以成真,千年宗教中生生不息的輪回觀念,說不定將就此重新印證和改寫。天地為爐兮,陰陽為工,執(zhí)牛耳而“克隆”者,華人楊向中。我想,任何一個學者能夠取得這樣卓越的成就,一定是足慰平生,毫無遺憾了。用楊教授的話說,“沒白活”。 聽說2001年楊向中為了深入開展克隆技術研究,一度曾打算離開康大,到條件更適合的新澤西羅格斯大學去任職。不料當他提出“辭行”的意向后,康大校方大為震驚,康大總校區(qū)校長皮特森先生親自請他吃飯,出面挽留他,隨后校方董事會竟破天荒在一天的限期之內做出決定,答應了楊教授的要求:承諾投資250萬到300萬美元招聘5位生物學教授,組建一個由楊教授領導的科研團隊,投資2000萬美元在原來的農業(yè)生物技術實驗室旁邊,再為楊教授的克隆研究配建一座弧狀的高技術實驗樓。楊教授說,他沒想到康大校方竟會這樣爽快地接受了他提出的似乎相當冒昧的要求。這件事在美國教育界是前所未聞的,也反映出楊教授的研究課題具有多高的“含金量”。如今這座實驗樓已于2003年9月正式落成。由楊教授領軍、包括他的夫人田秀春博士在內的優(yōu)秀科研團隊,幾年來碩果累累。 初生牛犢 如果說楊向中創(chuàng)造出科技史上的奇跡,其實他本人的人生軌跡就是一個奇跡。 楊教授一再說,我是農民。他說自己的命是“撿回來的”。 楊向中1959年7月出生在河北省邯鄲市魏縣院堡鄉(xiāng)三家村一個農民家庭。他父親是當地的文化人——小學校的校長。楊向中生不逢時,正趕上全國鬧饑荒,一家人食不果腹,由于嚴重營養(yǎng)不良,他到了3歲還不會走路,他很清楚地記得奶奶有一次說“我以為這個孩子已經餓死了”。他就是這樣在饑餓和貧困中成長的。在5兄妹中楊向中排行老二,他幼小的身軀還承擔著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他的家鄉(xiāng)人形容,他那時經常是“背著一個,拉著一個,抱著一個”。但是他不僅頑強地活下來,還從小顯露初生牛犢的勤奮和勇氣。雖然由于貧困他9歲才上學,但是他在那個只有一間教室的農村小學校里,同時讀兩個年級的課,3年就小學畢了業(yè)。他1975年高中畢業(yè)后回鄉(xiāng)務農,自愿當飼養(yǎng)員養(yǎng)豬,并在大隊當過“赤腳獸醫(yī)”,從此與飼養(yǎng)動物結緣。后又提升到公社當了秘書。1977年文革后恢復高考時,他考取了華北農業(yè)大學(即后來的北京農業(yè)大學)。大學畢業(yè)以后,又以全系第一名的成績考上教育部出國研究生,1983年被美國康奈爾大學動物科學系錄取深造,學習生理學。一個農家子弟走上海外的科學圣殿,不啻鯉魚躍龍門。他的家鄉(xiāng)從未出過楊向中這樣的杰出人才。楊教授是中國的黃土地上無數農民子弟中非常幸運的一個。 我很難想象童年時代的楊向中究竟是什么樣子。文革期間我下鄉(xiāng)插過隊,也曾見識過那些聰明過人的農村孩子。記得村里有個放羊娃子一直家貧上不起學,他白天割草放羊,晚上喜歡找下鄉(xiāng)知青來玩。知青們下棋消遣,特別是造型新異的國際象棋使小羊娃很著迷,他趴在邊上兩只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守著看。后來我們也教小羊娃玩一把,但誰都沒想到,自從他“克隆”了這城里玩意兒,便所向披靡,竟沒人再是他的對手。我想在中國農村,這一類蘊涵奇才的窮孩子不知還有多少。楊向中教授如果當年因貧困無助而夭折,他的卓越天資和才能便早早湮沒,根本無人知曉。而一旦遭遇機會,則如龍騰虎躍,干出一番大事業(yè)來。 一流大愛 楊向中初來美國留學,也經歷了一個臥薪嘗膽的奮斗過程。他回憶說,他的英文基礎很差,上課時什么都聽不懂,“就像對牛彈琴”,只好下課以后拼命看書。他說自己要想取得與美國學生同樣的成績,必須付出五倍十倍的努力。在來美一年后,面對學習上的重重困難,他給父親寫了一首詩,其中兩句是:“明年若無成果出,甘愿棄筆來歸田”,表達自己破釜沉舟的決心。楊向中果然不負家鄉(xiāng)父老的期望,學業(yè)上突飛猛進。1987年獲美國康奈爾大學動物科學系碩士學位,1990年以胚胎生理學論文獲博士學位;1991年,他在康奈爾大學進行博士后研究,之后擔任主管研究員和康奈爾大學動物學部項目主任;1996年到康州大學任動物系副教授和生物技術中心動物基因部主任,負責組建該校轉基因動物實驗室,并在這里一炮打紅,摘取了全球克隆技術研究的桂冠。2000年他晉升為正教授,現在擁有紐約州科學院院士以及中國農業(yè)大學,中國農業(yè)科學院,中國科學院等數所大學及研究機構頒發(fā)的各類榮譽頭銜,成為舉世公認的生物與克隆技術的權威科學家。 在我7年前第一次拜訪楊教授時,我看到他左側的臉頰上有些凹陷。當時喬納森先生就告訴我說,楊教授口腔內剛作過手術,是唾液腺癌。后來又聽說他的病情尚不穩(wěn)定,不禁令人更加擔心。但是當我此番再次見到他時,無論如何無法把眼前精神奕奕、談笑風生、活力四射的楊向中教授和“危重病人”這個詞聯系起來。盡管楊教授已經在頭部和胸部做過5次手術,還在繼續(xù)進行定期化療,但令人難以置信是,他依然每天早出晚歸,全天候正常工作,而且是爭分奪秒地指揮帶領著他的科研團隊向克隆技術的巔峰挺進。他毫不避諱談他的病,但他說自己對付疾病“已經是老戰(zhàn)士了”。他說人生在世都會為一些事煩惱,譬如名譽、權利、金錢等等,但是他說,人得了病,問題反而可以想得更明白更透徹,能夠更有價值地“享受生活”――他說對人的需要來說,掙10萬塊錢和100萬塊其實沒多大差別,自己的工作本身非常充實愉快,這就是最大的“享受生活”。 當康州大學決定挽留楊教授時,其實已經知道他身染重病,但仍然義無反顧毫不猶豫地巨額投資,委大任于斯人。所以中國科學院的院士、英國諾丁漢大學校長楊福家為此贊嘆道,“要辦一流的大學,要有一流的大師,要有一流的大愛。美國康州大學為挽留一位身患癌癥的華裔科學家楊向中,使康大的動物克隆研究保持世界一流的經驗,不值得我們借鑒嗎?”康州大學顯示“大愛”沒有搞錯。大愛所示,就是楊向中教授和他的一流團隊的大智大勇,以及他們貢獻社會與人類的大功大德。 奶牛計劃 楊向中來到美國之后,文化沖突使他受到強烈的刺激。他經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就是:美國為什么這樣富裕?中國為什么這么落后?中國為什么不能像美國一樣的富強起來?他說自己一次又一次在夢里回到家鄉(xiāng),“那里與任何地方都不一樣,那里是我的歸宿”。當與楊教授攀談時,他的話題不時地在時空中大幅度跳躍,由艱深的生物學名詞轉到詩情畫意的家鄉(xiāng)和難忘的童年,從美國大學的實驗室轉到中國農村的扶貧事業(yè),反哺之情溢于言表。他談得最多的是他的克隆奶!袄鋬龉抻媱潯。這個計劃可以寫成百頁長卷,但簡單一點講,就是“克隆”美國的高品質奶牛,借中國農村的黃牛之腹孕育出同樣的美國奶牛。美國奶牛的價值是中國黃牛的15倍,而美國的奶牛的產奶量是中國奶牛的3倍。過去中國是從美國進口奶牛作種牛,不但價格昂貴,幾代之后品種還會退化。由于楊向中教授研究成功的克隆技術,可以大批量、無性、定向(克隆技術可以選擇性別)繁殖動物,因此如果用一個冷凍罐將數以十萬計的“克隆卵子”攜帶到中國,用中國黃牛借腹培育美國奶牛,便可以大大降低成本,農民們馬上就可以成倍地增加收益,改善生活,中國城鄉(xiāng)更多的老人和孩子們將能喝到品質最好的牛奶。楊向中用富有詩意的語言說,一頭奶?梢允挂粋農民家庭富裕起來,一個牛奶企業(yè)可以使一方經濟振興起來,一杯奶牛可以使一個民族強盛起來。 哲學家說過,合理的就是現實的。人們很難不被楊教授振興家鄉(xiāng)的誘人計劃所打動。楊向中不顧剛剛做完手術的虛弱,由夫人田秀春陪同驅車來紐約,首先向來美國訪問的原國家科委主任、政協副主席宋健鼓吹這個計劃,果然,這個計劃很快得到中國高層的重視。在楊向中回國訪問期間,前總理朱镕基準備約見他,但因臨時與國務活動有沖突,改為由當時主管農業(yè)的副總理溫家寶接見。楊教授事前準備了20頁的詳細資料和報告。為了方便總理了解,秘書還寫了一個簡短的摘要放在前面。一位辦公廳的工作人員說,為了這次接見,他們根據總理的指示進行了大量準備,以至于滿腦子都是“牛,牛,!。原來確定會見可以談40分鐘,但是當素有親民作風的國家總理與情系故國的華裔教授見面之后,兩人惺惺相惜,談得興致勃勃,不知不覺會見足足延長到兩個小時。楊向中發(fā)現溫總理實際上對所有材料都已看過,對這個計劃的種種細節(jié)了如指掌。在結束會見之前,溫總理還特意用自己的話將這個計劃細細復述了一遍。 在楊向中的大力推動下,克隆奶牛計劃已經在新疆、山東、內蒙等地開始進行“借腹懷胎”的實驗。在老鄉(xiāng)的牛棚里,當人們親眼看到“龍生龍,鳳生鳳”的定律怎樣被打破,完全不同于黃牛母親的純種黑白花美國小牛犢怎樣呱呱墜地,這個“冷凍罐”就像古希臘神話中的潘多拉寶盒一樣,其魔力是不可抵擋的。楊教授真可謂氣沖牛斗,按照計劃,原定2004年就可能有數百上千頭克隆奶牛在中國農村問世,兩三年內就可能孕育數萬頭純種高產克隆牛。中國農村的養(yǎng)牛業(yè)將從此大大改觀。 不過好事多磨。盡管在技術上已有切實的可行性,但是這個計劃的實際推展還存在一些障礙,還需要找到適應中國市場化現狀的商業(yè)運作方式。尤其是2003年下半年節(jié)外生枝,美國突然發(fā)生瘋牛病風波,對這個計劃的推行造成了新的困難。因擔心瘋牛病的傳播,中國有關方面似乎無限期推遲了推行這項計劃的時間表。 楊向中教授說,我不是要用這個計劃去“賺錢”——錢多錢少沒有太大意義,但是我最需要的是時間。 其實楊教授的時間觀念也是格外與眾不同的。有人把人生看作“減法”,過一天就少一天,不免帶上消極色彩;但楊向中的“時間”是加法,是乘法,他的人生零點是從在困苦中幸存的童年開始的,從這一點之后的時間都是正數,多一天就賺一天,多一天就多一份機會,就多前進一步,就可能獲得更大的成功。所以不管發(fā)生什么,楊向中教授永遠是那樣豁達樂觀。根據他對動物學的深湛研究,他認為瘋牛病本身沒那么可怕,應該向社會大眾多做科普宣傳。他認為這個風波很快即將過去,他的科技扶貧計劃終將在中國成為現實。他的目光打動了我,他的信心感染了我。 和楊向中教授這樣的人交往,你真會有一種超凡脫俗的頓悟之感:人生面對挑戰(zhàn)時,原沒有什么事是值得畏懼的。借用康大校長當初挽留楊教授時寫給他的那句話:We are going go do it.(或許可以翻成中文:該出手時就出手。)校長的話雖說得直白,說不定還內含禪機呢。(范東升) (來源美國《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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